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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肇一死,执政诸臣看得很清楚,高氏势力中仍有潜在威胁的只剩下皇太后高英。按照制度与传统,在皇帝幼小、出现皇权停摆时,皇太后是唯一有制度性权力填补这一真空的。辅政者如果不能除掉皇太后(如孝文帝死后六辅之对付大冯),那么往往只好容忍她挟持幼君、以皇帝名义执政,从而分享或制衡辅政大臣的权力。对于延昌四年(515)春的辅政诸臣来说,他们最大的幸运是充华胡嫔的存在。在道武帝之后的北魏历史上,皇帝即位后生母仍然健在,这并不是第一次,上一次是文成帝即位时。与上一次不同的是,这一次辅政诸臣的目标是抵制皇太后(文成帝即位时不存在这种情况)。把皇帝生母拉进这个角斗场,至少可以部分地打破皇太后主张自己制度性权力的可能。这一点,在宣武帝病死的那个夜晚,崔光和于忠就已经想到了。所以,他们为了哄骗高肇乖乖入城,就在高肇抵达洛阳西郊那天,尊高英为皇太后。
高肇死后,辅政诸臣立即整顿高层人事,重分蛋糕。据《魏书·肃宗纪》,二月癸未(515年3月10日),就是高肇死后第三天,按照资历拜命新的三公:高阳王元雍以太傅领太尉,班位最高,其次是清河王元怿任高肇腾出来的司徒,广平王元怀任元怿腾出来的司空。当然,接下来其他职务都有一番大调整。半个月后,大概权力分配和政治斗争战利品的分配告一段落,己亥(515年3月26日),“尊胡充华为皇太妃”。也许出于早已协商好的安排,胡氏尊为皇太妃五天后,三月甲辰(515年3月31日),“皇太后出俗为尼,徙御金墉”,彻底被排斥到权力场以外。高英出家为尼,法号慈义,墓志和《北史》都说她出家之地在瑶光寺。这里说“徙御金墉”,是指出家后她被移出北宫,先到了金墉城。出于安全考虑,执政者会先控制她一段时间,不知这段时间有多长,总之她后来进了瑶光寺。
铲除高氏之初,辅政大臣名义上以高阳王元雍为首,形式上是元雍与于忠二人分司内外的共治,其实是于忠大权独揽。元雍能力有限,自孝文帝至宣武帝都看不上他。《魏书·献文六王传》之《高阳王雍传》说他“识怀短浅,又无学业,虽位居朝首,不为时情所推”,“不能守正匡弼,唯唯而已”。真正掌权的是于忠。《魏书·于忠传》:“忠既居门下(侍中),又总禁卫(领军),遂秉朝政,权倾一时。”手上握有禁军,同时又掌握了百官表奏的最终处理权和皇帝诏敕的颁发权,自然“权倾一时”。
《高阳王雍传》载元雍上表回忆于忠擅权时期,“诏旨之行,一由门下,而臣出君行,不以悛意”,意思是诏书都由门下省发出,而于忠作为门下省第一号人物,实际上成了诏书的来源。他还说于忠以禁军统帅职务,阻断了小皇帝与辅政诸臣的联系,身为朝宰的元雍却见不到皇帝,“于忠身居武司,禁勒自在,限以内外,朝谒简绝”。正是因此,于忠掌握了最重要的人事任命权,用元雍的话说,就是“令仆卿相,任情进黜,迁官授职,多不经旬,斥退贤良,专纳心腹,威振百僚,势倾朝野”。
这样就引发了元雍所代表的外朝与于忠所控制的内朝之间的斗争。
于忠虽然握有实权,但班位还不算高。他对元雍说,宣武帝生前同意过给他“优转”,就是提高级别。《魏书·于忠传》:“(元)雍惮忠威权,便顺其意,加忠车骑大将军。”于忠过去只是二品上,现在提高到一品下,而且在一品下的官职中车骑大将军的位次排在仪同三司之前,可谓大大优转。满足这一点之后,于忠又表示自己在宣武帝去世后,“有安社稷之功”,明示暗示希望在爵位方面有点奖励,其实就是希望封公。封公的事要由三公提出来,当时的三公元雍、元怿和元怀不好驳他的面子(“难违其意”),“议封忠常山郡开国公,食邑二千户”。于忠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得这么大的好处(“难于独受”),又让人提出“同在门下者皆加封邑”。
《魏书·郭祚传》:“领军于忠恃宠骄恣,崔光之徒,曲躬承奉,(郭)祚心恶之,乃遣子太尉从事中郎景尚说高阳王雍,令出忠为州。”郭祚是尚书左仆射,曾做过太子少师,算是孝明帝的“师傅”,属于资历和名望都非常高的重臣。他认为应该警惕权力膨胀的于忠,于是派自己的儿子郭景尚去见元雍,建议把于忠调离洛阳,外出担任州刺史,这就意味着解除他的侍中和领军两个关键职务。同有此心的还有度支尚书裴植和都水使者韦儁,当然他们也代表一个不小的势力。元雍可能被他们说服了,但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,却被耳目广布的于忠抢先下了手。《魏书·于忠传》:
尚书左仆射郭祚、尚书裴植以忠权势日盛,劝雍出忠。忠闻之,逼有司诬奏其罪。郭祚有师傅旧恩,裴植拥地入国,忠并矫诏杀之。朝野愤怨,莫不切齿,王公已下,畏之累迹。又欲杀高阳王雍,侍中崔光固执,乃止,遂免雍太尉,以王还第。自此之后,诏命生杀,皆出于忠。
前面说过,于忠跟宣武帝说“臣无学识,不堪兼文武之任”,宣武帝也承认他文化不高。那么,他怎么能熟练地应付朝堂上这些需要一点复杂技术的政治斗争?《北史·魏诸宗室传》之《常山王遵传》记拓跋遵的后人元昭在宣武帝死时,以黄门郎在禁中值班,发挥过重要作用,之后“曲事”于忠,“忠专权擅威,枉陷忠良,多昭所指导也”。于忠的另一个军师是名臣李崇的长子李世哲。《魏书·李崇传》说李世哲在高肇、刘腾当权时跟他们“亲善”,因善于钻营,世号“李锥”。《魏书·于忠传》说于忠当权,李世哲找关系靠近他,“遂被赏爱,引为腹心,忠擅权昧进,为崇训之由,皆世哲计也”。原来于忠有元昭、李世哲这样的人在背后出谋划策。既然元昭以及其他谋士能指导于忠“枉陷忠良”,自然也会指导他谨慎面对“朝野愤怨,莫不切齿”的局面。
一方面杀害形象好名望高的郭祚、裴植等人,另一方面还把宗室中“属尊望重”排名第一的高阳王元雍赶出朝廷,朝中已无人可以制衡于忠,这也意味着他突然把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。《魏书·于忠传》:“于氏自曾祖四世贵盛,一皇后,四赠三公,领军、尚书令,三开国公。”这种荣耀到于忠达到巅峰,但巅峰也是最危险的时刻。可能出于元昭等人的策划,于忠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稍稍闪避朝野的怒视和狐疑,而皇太妃胡氏再一次成为他的方便工具。
据《魏书·肃宗纪》,于忠发出诏书诛杀郭祚、裴植等,逼迫元雍解除官职“以王还第”,发生在延昌四年八月乙亥(515年8月29日)。第二天,即八月丙子(515年8月30日),于忠就采取行动,“尊皇太妃为皇太后”。之前,杀高肇的权臣于忠、元雍、崔光等,为自身长远安全而逼迫高英出家。现在于忠排挤了辅政朝宰元雍,杀害尚书省高级官员多人,当必须向朝野表明自己全无危及皇权的野心时,又不得不抬出胡氏来填补高英的位置。他相信,以他在宣武帝死后从高英手下救过胡氏的大功,胡氏对他只有感激,全无威胁。
然而,也许他始料未及的是,胡太后远比高太后更有性格、更有能力。《北史·后妃传》:“(胡)太后性聪悟,多才艺,姑既为尼,幼相依托,略得佛经大义。亲览万机,手笔断决。”经历了内宫十余年的艰难磨砺,她已从一个天真少女成长为颇有见识的成熟女性。高英出家,虽然获利最大的是胡氏,但这并不是她主动操作的。她那时初得解放,连亲生儿子都还没见到,自然没有能力排挤高太后。被尊为皇太后固然是她的一大梦想(或者是她过去都不敢梦想的),可是同样,这也不是她自己可以争取的,而是于忠和元雍争权、朝中政局发展的结果。如果于忠和元雍(及二人所代表的政治势力之间)不生嫌隙,或至少维持某种平衡,那么胡氏可能会一直枯坐别宫,短时间内连儿子都见不到。从少年入宫到现在,她一直是被动的,逆来顺受,任凭命运摆布。不过,从被尊为皇太后开始,她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,因为她知道如何利用制度赋予的自由空间,来为自己争利益。
胡太后要争的第一个利益,是和自己的儿子团聚。据《肃宗纪》,胡氏被尊为皇太后在八月丙子(515年8月30日),十二天之后的八月戊子(515年9月11日),“帝朝皇太后于宣光殿”。宣光殿是后妃所住的北宫的正殿,孝明帝从中宫的显阳殿经永巷门来到北宫,在宣光殿见到自己的母亲,对孝明帝来说,这是他平生第一次。自从五年半以前分娩成功,母子立即被分离,那时胡氏可能都没有机会,或没有力气认真看一眼孩子。重聚之时,按照那时的算法,孝明帝已经六岁半,可以说是七岁了。虽然史书不载,可以想象二人必是涕泪涟涟。
胡太后既然与儿子相聚,自然不会放他离开,从此母子要同吃同住了。这样,于忠与皇帝之间就出现了一道新屏障。尽管于忠作为侍中仍然出纳王言,但王言的具体内容却不再完全由他说了算,而要经过胡太后这一关。同日发布诏书,大赦天下,以庆贺皇帝与皇太后重聚。第二天(9月12日),颁布诏书,调整元雍去职之后的三公,元怿代替元雍以太傅领太尉,元怀以太保领司徒,元澄从尚书令升为司空。再过一天(9月13日),于忠得到元澄腾出的尚书令。据《魏书·于忠传》,于忠这一次新得到的职务是仪同三司、尚书令、领崇训卫尉,同时“侍中、领军如故”。尚书令已是朝官之最,离三公只有一步之遥了。不过也许在于忠看来这还只是正常升迁,而得到崇训卫尉一职就很不寻常了。胡太后在北宫住在崇训宫,她肯给于忠加崇训卫尉,是显示把自己的安全防卫完全交到他手里,显示了极大的宠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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